舊派男人匪春的故事

舊派男人匪春的故事

人生就是赴約一場接著一場,舊派男人匪春趕著去赴最後一場約。可惜另一個赴約的人放了鴿子,到站前提前下了車。

07 年夏,我和毛慶送匪春去火車站。匪春要去一個小地方,那裡應該規在四線城市開外,荒蕪到連麻辣小龍蝦都沒。而且沒有特快,坐硬座要六個小時。匪春全身行李只有個肩帶洗得發白的旅行包,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麼。毛慶不明所以,問,大聖此去為何?匪春說,尋人。毛慶又問,如若一去不回?匪春說,那便一去不回!毛慶哭著嚷,那我火車票錢跟誰要去。 我覺得十有八九匪春是回不來了,他要找的人我知道。

好些事情有勇氣和呆逼只是一線之隔,匪春告訴我他要去找小玉的時候一臉平靜,語氣不置可否。搞得我呆逼說了一半沒好意思罵出口。一方面,沒有地址,沒有聯絡方式在一個陌生城市去找一個人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扯蛋得事,那機率渺小到微乎其微。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又覺得單槍匹馬的匪春是去完成一件壯舉,那場面如同電影預告絢爛到讓我直起雞皮疙瘩。我問他,想好了?他點點頭,然後掏出一張打印好的谷歌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註釋,地圖中央畫了四個圈,他信誓旦旦跟我說,你看,小玉家是賣手機的,這地方賣手機的就四家,我早上7點半出站,然後順時針一家一家跑下去,應該能趕在晚上六點前找到吧?我瞅著那四個紅筆重重勾勒的大圈,覺得那裡標著的是匪春朝聖的坐標。

我說,好吧,如若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吧。

舊派男人匪春聽不懂電話也看不明白短信,所以執意要當面了斷。他說最後一通電話打了30 分50 秒。小玉說,你都挺好的?匪春說, 嗯,我挺好的。用時30 秒,然後沉默中雙方一把抓住對方罩門,催起全身內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最後小玉說,沒有什麼事情,我就先掛了。一陣盲音中,小玉一招縱雲梯飄然離場,留下匪春臉色傪白原地躺成狗樣。他說此去赴約但求心安,我想告訴他有請帖的才叫赴約,不請自去的叫送命。

我們目送火車載著送命的匪春奔赴沙場。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毛慶哭著說,咱們能說點吉利的嗎?

匪春和小玉剛認識的時候,隨身都揣著兩台手機,24 小時打CALL 不要停。有一次他叫我們這群人出去吃飯,說介紹小玉給我們認識。我們紛紛響應,車開出一半,匪春說,不行,你們得換套正經的衣服。我們氣的罵街,MMP ,背心又不是背背佳哪裡不正經了!那天我們規規矩矩坐成一圈,等小玉。然後匪春掏出手機開視訊,說,小玉,我跟同事出來吃個飯。同事你二姑爺!這是要直播吃大盤雞嗎?這時,服務員過來問,啤酒要冰的還是常溫的,通通搖頭,給我們水。

匪春肯定是中了小玉的降頭,蠱蟲通過手機遙控,準點發作。唱K 唱到一半,匪春驚慌失措,說不行不行,我得跟小玉打電話,倉皇跑路。出去吃飯小龍蝦扒了一半,匪春驚慌失措,說不行不行,我得跟小玉打電話,跑路。網吧吃雞,剛排好隊,匪春從座位彈起,跑路。匪春每天都像在絕地逃生,隔著老遠被小玉用98K 一槍打殘,在地上拖著殘軀匍匐,腳後邊一寸遠是逼近的毒網。想到這我們有點難過。

我希望匪春和小玉長長久久,白頭攜手。又希望匪春知難而退,只有這樣他才能笑著說,真好,老子終於不用擔心你離開了。於是我們拐外抹角的勸匪春說散就散,先走的體面,後走的糊成一坨掛麵。於是我們拉著匪春登山野營,走訪深山老林,只因那裡信號弱成一逼,小玉不在服務區內。但最後最後卻只能作罷,因為所有的嘗試都被小玉一招擊碎,那些碎片劈頭蓋臉的裹著匪春,每個碎片裡都倒印著,捨不得。可惜世上很少有兩全的事,捨不得一個人就要捨得丟掉自己。

我問匪春,小玉也是這麼堅持嗎。

這以後我們也彷彿失去了再去過問的興趣。

直到有一天,匪春突然在群裡說,怕是要熬不住了。我們普大喜奔,拉幫結夥找他慶祝,誰也沒注意到他氣若懸絲。去匪春家的路上我們興致勃勃的討論,我說,肯定是匪春大徹大悟後被小玉放生了。另一個說,狗日的,肯定是匪春付不起電話費和流量要找我們眾籌。七嘴八舌,東一句西一句的扯。毛慶突然開口,你說匪春咋就不在堅持了呢?沒人回答。

匪春的世界裡沒有時差,小玉是他手錶上的時針,分針,秒針,是匪春手機裡一年四季鏡頭下的所有風景,一摞摞的電話卡是匪春為小玉搭的象牙塔,那裡存放著所有回憶。匪春會跟我們說,這個床頭櫃可以擺兩個水杯,大小剛剛好。這個衣櫥可以掛長裙,高度剛剛好。這個更衣鏡可以看到梳妝的樣子,角度剛剛好。這裡一切都是剛剛好, 只是小玉不在這裡。

大家終於都到齊了,落座喝酒,沒人問匪春為什麼。一杯一杯的碰忙著往肚子裡灌。人難過的時候酒量都出奇的好。我們都在等匪春。終於都喝的有些懵了,匪春瞇著眼,習慣的掏手機,說,我介紹下我女朋友小玉給你們認識。眾人忙應和,好,今晚我們都是同事!誰走打斷誰的腿!匪春按下撥打鍵,沒有反應,掛斷再撥,依舊沒有反應。試了幾次後他說,哈哈,一定是太晚小玉睡了沒聽到。

可是喜歡一個人是不會聽不到電話的。

我坐在匪春旁邊,電話裡的提示音不大,卻穿過叮噹亂碰的酒桌清晰砸到每個人的耳朵裡,她說這個號的主人已經跑路,所以你所撥打的用戶是空號。

我們趕緊舉杯,去他媽的空號,去他媽的堅持。堅持多麼美好啊,匪春這麼堅持,小玉已經查無此人。

匪春上火車,我囑咐他注意安全,有事找民警。別硬撐,跑路不丟臉,哭成落水狗反正人生地不熟沒人認識。如果我是小玉,肯定感動到落淚,我腦海都是陳奕迅唱的好久不見的旋律。

歌這樣唱到,“我來到你的城市,走過你熟悉的路。想像著沒我的日子,你是怎樣的孤獨。”

我很希望陳奕迅能跟匪春同行,說不定能起死回生。

整整一天,我們都在群裡等著匪春上演奇蹟。一直到晚上六點,匪春說他在車站,準備回來了。我們問他,見到小玉了嗎?隔了很久,他才回,見到了。我們舒了一口氣,見到就好,結果倒也不那麼重要了。

匪春去第一家店的時候,時間太早還沒開始營業。他一邊啃煎餅一邊坐在馬路牙子上等。煎餅啃完,路邊有車停下,他看見小玉從副駕出來,走了過來。匪春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背包的肩帶,他朝著小玉走過去,說,小玉,好久不見。表情虔誠的像一個朝聖者。

我說我感動到鼻涕泡都留下來了。

小玉睜大了眼睛說,你怎麼來了?那語氣有點驚慌失措,好像也有著幾分感動。

匪春本來想說,有些話想對你說,結果到嘴變成了我出差順路來看看。

小玉笑了笑說,我們找個地兒坐坐吧。匪春說,好。

兩人落座,都在聊近況,匪春說誰誰誰要結婚了,長得特醜那個。小玉就笑,就是上次視頻裡看到穿背心的吧?是挺醜的。匪春說上班特無聊,小玉也說是挺悶的。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絕口不提從前。然後匪春開始從背包裡往外掏東西,說是我們特意託他捎過來的。他說,這是第一個冬天你說太冷想要一條純羊毛的圍巾,這是第二個秋天你說喉嚨幹給你潤喉嚨的蜂蜜。這是我去海邊你說得特好看那個貝殼。匪春越說興致越高,桌子東西越堆越多,滿滿的都是他和小玉的回憶,現在小玉要走了,匪春想把這些原封不動的送還。小玉沒說話,只是一件一件把這些東西擺放整齊,直到匪春停下,她說,匪春,能把你這個背包也給我嗎?匪春愣了一下,說可以。然後看著小玉撥了撥髮梢,把這些東西輕輕放回包裡,小心翼翼的好像是怕會碰碎掉一片。

從小店出來,小玉說,晚上吃個飯吧,大老遠的來一趟。匪春說晚上就回去了,要不抱一下就當是招待過了。說完立馬就後悔了,正琢磨怎麼緩解一下尷尬。

這時小玉走上前,輕輕抱了一下匪春,她說,匪春,你以後多保重。

匪春緩過神,遲疑了一下,沒有去抱小玉,只是說,小玉,你也多保重。

然後目送著這個日夜朝思暮想,這個充滿在他過去,現在及還未開始的未來的小玉背著他的書包走成一道影子。這一刻匪春在大街哭成一隻落水狗。

如同那歌唱的一樣,

不再去說從前只是寒喧

對你說一句只是說一句好久不見

只是沒了你的畫面我們回不到那天

以上就是舊派男人匪春的故事。只是即便心碎成渣,我們收拾收拾還要繼續上路,再見不負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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