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文榛生
他最後一次遇見她,是在那片荔枝林。他記得她穿著一件紅色帶波點的裙子,很奇怪,這條裙子應該是十年前她常穿的,那時候她十六歲。

她還是沒心沒肺笑得誇張,講話時依然愛對他動手動腳。拍他肩膀一記,笑著說:只要你想見我,我就不會消失!她說的是當地話,他卻忽然好像聽不懂了。十年過去了,生疏的何止是鄉音。但是見到她真好,心裡暖暖的,好像有什麼阻塞終於疏通了,心裡的水流湍急,可以好好放任自己大哭一場了。

他們的故事,算下來,真的是非常久遠漫長,但仔細想來,卻不過是幾段夏日的時光。小時候,他家搬到廣西,與人合租荔枝林維生。荔枝林旁同一處院落居住的就是她家。簡陋的房舍,自來水是用管子從很遠的地方引過來的,爐灶露天。一天早上他刷牙的時候,看到一個女孩子在炒飯:雞蛋攤碎,熟米飯倒進去,加酸豆角、酸蘿蔔、香腸片還有菠蘿,撒鹽、生抽、胡椒。小姑娘做得麻利,看似很簡單的炒飯,聞起來特別香,從來不吃早飯的他都忍不住咽了嚥口水,咳嗽間,牙膏吞進了肚子。

她把炒飯裝進飯盒,先裝了一隻飯盒,又裝了一隻飯盒,抬起頭,露出大白牙對他笑。她有著南方女孩專屬的黝黑皮膚,烏黑閃亮的眼睛,雙眼皮。“飯盒記得還給我哦!”她遞給他一盒炒飯,見他不接,就塞給他,說:“拿去學校中午吃囉!”就這樣認識了。

2
她對人的好,就像那盒炒飯,濃油赤醬的、香氣沖鼻的。每天中午她都到他班上看一眼,有時候帶一包榨菜給他,有時候是女生們互換來的小零食,有時候是幾顆荔枝。廣西著名的黑葉荔枝,葉片濃綠近黑,果實雪白晶瑩似一顆小小的心,是脆的。他和她從小都稔熟荔枝的事務。4月,荔枝結出小小的果子,需得用硫酸紙袋一個個套上,防止蝙蝠偷食,還要幫荔枝捉椿蟓。他們倆放學後就去果園幫忙,她比他勇敢,踢了鞋,刺溜刺溜爬到樹上,像猴子。偶爾遇見早熟的荔枝,她就摘下扔給他,他接了就蹲在地上吃。過一會兒,她坐過來,保溫杯裡的水分他一半,荔枝殼熬的水,降火的。

他想起她就會想起紫紅色的晚霞,想起荔枝殼熬的水。不知道為什麼,她明明應該是甜的,被他想起來,卻像荔枝微苦的薄膜。

她喜歡一條手鍊,小顆白水晶切棱珠子,沒有零花錢買,就拿圓珠筆在手腕上畫一條手鍊。他後來得了家人給的一些錢,就和她去百貨商店。在商店的一樓,她卻被文具吸引,拉著他看了又看。他說:“你喜歡嗎?我給你買吧。”她就要這樣要那樣,然後卻把所有的都給他,說:“我不喜歡了!”其實她知道他喜歡文具,至於手鍊嘛,她覺得用畫的也很好,每次款式還可以不一樣。

那時候,少小年紀的他們,單純透明的內心像水晶。喜歡就是喜歡,沒有多餘的裝飾。她說:“今天我們老師講了一首詩,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是不是人生只有小時候是開心的,長大了就要受苦?”

“不對不對,這首詩還沒完呢。”他說。想找出詩裡樂觀的句子,可是發現居然真的沒有。
“不過呢,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是會上癮的。”她說,烏黑閃亮的眼睛看著他。
他點頭:“嗯!”
“我們會一直好下去吧?”
他點頭:“嗯!”
“我們會結婚嗎?”
他說:“嗯!”

他們並不知道從喜歡一個人到結婚,有時候需要很長的時間、很多的條件,甚至需要足夠的天意。

他忘不了每次放學回來的傍晚,天近黑,海岸線在不遠的地方像銀色發亮的錫紙,襯著一抹極紫極紫的晚霞,如同仙宮在焚燒吐納。荔枝林黑鴉鴉吸盡了沛潤的濕度,沁出清香。他們的單車互相追逐,他身上男孩子的氣味,她愛笑的好看的眼睛,有時候停一停,互相看看,很想接吻,但並沒有那麼做。

3
轉眼間十六歲了,他考上重點高中,她沒有考上。高中的校園,自有一種奇特的風氣。男生和女生之間顯出成人的客氣、冷漠和疏遠。有好幾次,她去找他,發現別的女生那種嘲諷的目光,好像是在說,一隻烏鴉,也在打金孔雀的主意嗎?她慢慢地退縮了。而他,出落成一個沉默多思的少年,成績優異,還被選為學生幹部。有一次他看見她在校門口,拿著一把荔枝,新鮮的荔枝是不能離枝的,若離開枝條,很快就變味,這他懂的。兩家住在一處,每天見面,她還單單跑來送荔枝給他,他也是懂的。她沒等到他,便把荔枝一顆一顆摘下來,拋到路邊草叢裡。他跑過去,一個一個撿回來。她笑了,他也笑了。他明白她的心,暗暗發誓,長大了一定要和她結婚。那個夏天,她穿一條紅色帶波點的裙子,他發現她也長大了,從前毛茸茸的小辮子被整齊的馬尾取代,後背看去,細細的腰肢像蓮花抽出的嫩枝。

她手裡的荔枝,紅色的果子,黑綠葉片,紅綠對沖的美,並不比一束鮮花差到哪裡去。她幻想自己拿著的是新娘的捧花,只想讓人知道,他是她的,雖然她是連高中都沒考上的女生,一樣可以擁有考全校第一名的男朋友。其實她不是不喜歡學習,只是那些功課太難了,她也並不是笨女孩,只是她的聰明不是用在學業上而已。

可惜的是,那時候,她父母離婚了,據說她媽媽跟人跑了。不久後,他爸爸也帶著她離開了荔枝林。

他還記得那個週末的清早,卡車載著她家全部的家當要開走了,最後上車的是她。眼淚垂在臉上,像鍍著一層金紗,她看著他,哭。他騎著單車在卡車後面追,她坐在卡車車斗裡看他。離別也許只是小考驗,距離也根本阻斷不了什麼。追著追著,兩人都笑了。她小腿垂在車斗外輕輕晃著,她好像又長高了一些,變得好看了,還是毫不掩飾的大咧咧的笑。車停下,她就跳下來,伸手拍他胳膊一下,說:“你放心,我不會消失的,只要你想找我,一定可以找到我。”
他點點頭:“我也是,只要你想找我,我一定在。”

4
三年後,他考上大學,北上到了中國最好的學府。他忽然發現,中國原來是有春天、秋天和冬天的,它們都很美,都各有韻味,不像家鄉的小鎮,只有不斷重複的夏天。而她,留在原地,在只有夏天的小鎮裡,和荔枝、大海、自家的小店一起度過一年又一年。
杜牧是個喜歡寫歷史的詩人,寫阿房宮、寫曹操和二喬,也寫過關於楊貴妃。“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他的教授也是廣西人,講著講著忘情了:“荔枝樹有的可以活上百年,樹冠巨大,果實累累,真的是’繡成堆’。”
他的博士畢業論文打算寫玄宗和玉環,關於他們被謬傳的一些小事。5、6月時,相愛的帝王和貴妃已經離開驪山行宮回到長安,那麼荔枝應該是從四川運來的,不是廣西的妃子笑。
在那些分開的時光裡,他常常會想起她。她有一條紅色波點的裙子,他還記得她說:“我穿這條裙子真的太好看了!”那麼自得其樂,那麼思無邪,聽的人縱然想說“你還是穿褲子比較好”都說不出口。

求學多年,音信越來越少了。她還好嗎?有一天驀然發現,他已經在外念了十年書。那麼她呢,她的青春比他的更寶貴吧,她畢竟是個女孩子……直到有一天,她發短信給他說,你還不回來嗎?我等不起了。

如果說,“只要你想找我,一定可以找到我”是一句誓言的話,那麼,這句誓言也可以理解為,如果你不想找我了,那麼,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那時候他已經畢業到一間公司任職。光憑赤子之心在這個社會立足肯定要吃幾次虧的,被人害過,百口莫辯。他說:那我辭職好了。公司裡有一個姑娘,很義氣地不管不顧地跟他一起辭職了。都覺得姑娘傻,也知道她暗戀他,這個暗戀的局面幾乎成了公司里人盡皆知唯他不知的事。那天一起交了辭職信,姑娘說:“你住哪裡?”

他說:“問這幹嘛?”
“失業了,房租那麼貴,不如一起合租。”
女孩子說出這樣的話不容易的,雖是臨場發揮,但是之前是有想過的,就差說出“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他笑笑,他不是不懂,只是他心裡一直有一個符咒,如果他可以接受隨便一個對他好的女孩,他也就失去了這個符咒,符咒,是他生命裡熟悉的必須有的東西,如果破壞了,人生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吧。
他說:“我打算離開北京了。”
“去哪裡?”
“回我的老家。”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想念她,想起她會覺得安心,會有一種昏昏然快要睡去、一場好眠降臨的狀態。人生里什麼才是最重要的?求學、成才、賺錢、地位……其實它們都是讓人身累心累的東西。唯有她,是讓他覺得安心寧靜的、一種幸福感的鄉愁。

坐在回家的飛機上,很多個夏天彷彿從身邊倏忽而過。海邊,幽綠的荔枝園,西瓜紅的椿蟓,白色雲朵,好吃的炒飯……有陌生旅客搭訕:叫作妃子笑的荔枝,是你們那的特產嗎?

他糾正道:“我家鄉出產的是烏葉,不是妃子笑。烏葉的核兒很大,果肉不多,但是吃起來更甜,如果連著膜一起吃,不會上火,吃一筐也沒問題。”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記憶就是這麼奇怪的事,把他一勾,領回到十年前的那些夏天傍晚。她爬上荔枝樹,猴子那樣輕快,摘最大最紅的荔枝丟給他,再跳下來,從書包裡拿出保溫杯,給他喝荔枝殼熬的水。

他思念她,心間如同火燒。
飛機落地,大雨,他接到一個電話,電話裡的人說:我現在在那片荔枝林附近,迷路了……他知道是她,想大聲喊:別怕,我去找你!可是怎麼都喊不出聲音,魘住了,自己居然在出租車裡睡著了。

5
到家了。夏夜最燠熱的時節,騎上單車沿著公路飛馳。騎了很遠很遠,坐在荔枝林邊上發呆,發短信給她,“我回來了”。沒有回應。天黑了,遠遠地看到她向他走來,穿著小時候的紅色波點裙子,沒輕沒重地拍一記他的肩膀,對他說:看,只要你想找我,我就不會消失。

夏日深夜的雨把他澆醒,狼狽返回。家人責怪,你去了哪裡,大半夜跑出去,以為你出事了。
他終於問起關於她。大家的沉默已經證實了他最擔心的事,她已經離世一年了。“去年這個時候的事。”只有這一句簡單的描述。他也不想多聽了,在深深的哀慟中,忽然想起小時候她問他“是不是人生只有小時候是開心的,長大了就要受苦”。他很想說一個類比,古人最初稱呼荔枝為離支,荔枝果子不能離開枝條,否則三日色變。離支,離支,多麼哀婉的名字,他想告訴她,只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活到再老也不辛苦的。可是和喜歡的人分離,我的心,三日便勞損哀愁變色。

他們的故事就像荔枝,甜美,卻也苦澀。荔枝,離支,熱熱鬧鬧,支離冷清。他後來留在了家鄉直到終老,那是他覺得唯一寧靜的收梢。他培育了很多荔枝品種,那些樹種,一年年長大,一人環抱不住,幾人合抱也吃力。果實成筐成篋,為人羨慕。時光流轉,很多事情從一開始就被遺忘,直至後來湮滅無聞。也許關於他和她的愛情故事,只有那些荔枝樹記在了年輪裡,關於少小時光,青梅竹馬,關於得一人心,白首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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