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鋼琴師 聲光伴我飛:孤獨,與世為敵

在電影《海上鋼琴師》裡,1900為朋友解讀了四類人的歷史和他們的心情,又為他們特意譜適合他們那一刻心情的曲調。

第一個人是德國貴婦,貴婦塗著濃重的眼影,邊聽音樂一邊抽雪茄,眼神飽經滄桑而老辣,著裝沉重。黑色手套,黑色帽子,遮住額頭,眼神裡射出仇殺的光芒。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男人,但她不看旁邊那人,酷似在籌劃一次生死攸關戰役的將軍,她專注於自己的思維世界,不可自拔,那是憂鬱,也是沉思。

1900為她設置的音樂則似一個面容冷酷的人將背後的一把匕首直刺入敵人心臟,尖利而致命,悠長而猛烈,時而如疾風驟雨時而如十月飛雪。

因為,1900懂她的老辣也懂她的悵然:“她看上去像一個殺了自己的丈夫和年輕的情夫捲款而逃的女人”這樣的故事在世紀初,德國貴族階層,每天都在上演,上流社會的腐化墮落,貴族沒落的家史都在1900的眼睛裡。

他用音樂演繹著那個世界的驚心動魄。他試圖為她們表達,但他拒絕進入她們的現實世界中。精神上的融入和現實中的分離,將1900撕裂成人格分裂的藝術者。

第二個是一個紳士,神情淡漠,眼神木然,對周圍環境似乎毫無感應,與這種快樂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甚至顯得格格不入,只是沉浸在自己那個世界裡,忘記一切。

1900判斷他“他看起來是一個不善於忘卻的人,他被回憶所糾纏放不下過去,”1900為他設置的音樂則是感傷的,悠長的,錯綜糾纏,又夾雜著懷舊意緒,讓他的神色更帶一種黃昏將去無可挽留的失望和落寞,兒女憂愁。使音樂和此人的外在形象內心世界融合為一。

他曾經或許有一段難以忘卻的戀情,或者他一心摯愛的情人投奔他人。顯然,他經受了漫長的痛苦,回憶過去一點一滴留在心上的感覺。既有無法釋懷,又有正在試圖習慣的冷漠。那種感情大概是最後一個懸掛在心上的琴弦,任何碰撞,都會讓它發出一陣猛烈的聲響。

第三個則是一個妓女,她雖則和別人跳舞,卻已沒有應有的熱情和歡樂,冷若冰霜,似乎厭倦這種場合,如一個木偶一般旋轉。移動舞步,她美麗卻彷彿僵死的生命,如沒有旺盛感的鮮花,美麗卻無生機。

1900說“她像不像一個看破紅塵想去當尼姑的妓女?”為她彈奏的音樂,則節奏猛烈,決絕,沒有了第二個人那種悠長和牽絆之感,旋律更集中緊湊,又夾雜著顫音,使妓女的辛酸血淚都外顯出來。這是那個時代女性命運的悲慘展示,眾生皆苦的情緒總是夾雜在他人的歡聲笑語中。

第四個是一個三等艙的少年,他從一進來便目光猶疑,沒有聚焦點,四處張望,並且舉動滑稽,走路步速偏快,顯示出內心不安和對這種場合的極不適應;他不安分地走來走去卻又沒有固定目標地點。

1900說他:肯定是穿了別人的衣服才渾身不自在,他來到頭等艙尋求愛情的冒險。給他的音樂則是沒有規則,輕快,跳動,節奏偏快,缺失一種內在的沉穩和安寧,顯示著這個年輕人內心的焦灼。

1900捕捉住他們每一個表情動作後面的意義,並且用相應的音樂音符表現出來, 1900在這裡似乎彈奏的是自己的音樂,可是那是他眼裡這個世界裡每個人的音符。至此,他並非局限在自己天地裡,他並非一個普通狹隘,不經事故的音樂家,他有著自己的體驗。這體驗卻是對世人,如果不然,他做不到對他者的感情進行如此完美無缺的表達。

四個人已經構成了一個世界,冒險家和淪落風塵的妓女,貴婦和失意紳士,每天形形色色的人都在搜尋一份自己的滿足。

1900,用自己的方式替他們解脫,這些人都是這個世界的孩子,摸打滾爬,爭鬥和歡樂,他們縱然有萬種罪惡,但在此地他們都找到忘卻的理由。他以能為他人表達而歡樂,他對於善的奉獻是藉助於藝術。

1900,伸給他們無人聆聽的耳朵——音樂。貴婦固然心機重重,她內心卻是沉重緊張的。再怎麼規劃完美也不保天衣無縫,畢竟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她很累,依舊辛苦,年輕的情人或許只是覬覦她的財富。她要怎樣去做一個周密的規劃? 1900給了她靈感,那就是音樂。同時也使她暫且得以卸下心頭的沉重。

看似玩世不恭,內心卻細膩豐富,他不是一個天真的藝術家;相反,他看著周圍的人在人生世界掙扎沉浮,未涉世卻已倦;只是音樂使他永遠充滿生命,充滿創造的力量,88個鍵,卻可以創造無限聲音,可以創造出適合每個人心情的音符。

    
 “ You are infinite. And on those keys, the music that you can make is infinite.

音樂是無限的。在琴鍵上,奏出無限的音樂。 ”

反复彈奏那些鋼琴曲,一點點敲擊,然後散開去,像清香瀰漫著,繚繞著,要醉生夢死,要肆無忌憚;要像火一樣燃燒藍天,要像水一樣流過稻田;可以沒有節奏,可以自由凌亂;可以忘記一切,可以思緒紛紜;可以喧嘩騷動,可以寂靜一生。對的,就像絲綢的舞步。每一個音符跳起來,在空中作舞,再落下,如仙子的輕紗,嫦娥的廣袖,亦如清秋的薄霧,江南的煙雨,萬馬奔騰卻可以瞬間無聲。

他將自己忘記,從此他與這個世界無關。

溫柔的風浮動髮絲,彷彿戀人顫抖的手掌; 白雲在腳底那個世界流動,海水在天空飄蕩,顛倒的不是時空,但可以是一切次序,打破的不是常規,可以是一切束縛,為了自由,更為了愛。年輕的人在某一時刻白髮斑斑,淚眼婆娑;年老的人在某一刻身採飛揚,手舞足蹈;忘記時間,忘記空間,只需要感覺音樂,讓它對現實牢籠的隨意破除。

世界沒有固定意義,他就是他自己的樣子,不需要人類故作聰明的給他一個固定。它不願意,不願意捨棄自由和愛,卻知道它們上了岸終將無處安放。他的恐懼源於毫無保留的愛著自己的意念世界,他怕未知的現實打破這一切,結束他的表達的自由,所以,他曾懷疑,上了岸,還有誰會需要他和他的鋼琴。

他仍舊坐在那裡,不馴服,“船長要說這不符合規定! ”他說“Fuck the law! ”去他媽的法律,正如敘述者所說,這句話無論誰說出口都不再是那種堅決。

海水在洶湧,波浪在翻滾,大船向未知航行,他的誕生已經預示著他不屬於這個世界;沒有父母,沒有戶籍,沒有出生證明,在船上成長八年,二十二天變成音樂天才,不要去想他的傳奇性,他存在,雖然最後進天堂的時候,生死簿找不見這個人的名字,又或者他的左胳膊,他都不介意。

朋友勸他離開弗吉尼亞號船,可以娶妻生子,建一個自己喜歡的像船那麼大的房子,是不是太愜意?他卻說“.Land?Land is a ship too big for me. It’s a woman too beautiful, it’s avoyage too long, a perfume too strong, it’s music I don’t know how to make.”  

陸地?對我來說,陸地是艘太大的船,是位太美的美女。是條太長的航程,是瓶太香的香水,是篇無從彈奏的樂章。

他知道自己適合什麼而非盲目追逐。船也許太小,也許太鬧,也許寂寥,但是他總有一個理由留下來,固守自己的園地。即便幾噸炸藥讓他瞬間灰飛煙滅,那也無所謂,比起失去一個心靈棲息的世界,不如將他毀滅。

吾不懼死,奈何以死懼之?

沒有生命的形式沒關係,可是不能沒有靈魂安居地,不能讓自己在一個無限的世界裡,無限飄蕩。他所畏懼的是失去自己的價值和位置。

“All that city you just couldn’t see an end to it.

  城市那麼大,看不到盡頭。
 
天啊!你……你看過那些街道嗎?僅僅是街道,就有上千條!你下去該怎麼辦?你怎麼選擇其中一條來走?怎麼選擇“屬於你自己的”一個女人,一棟房子,一塊地,或者選擇一道風景欣賞,選擇一種方法死去。

那個世界好重,壓在我身上。你甚至不知道它在哪裡結束,你難道從來不為自己生活在無窮選擇里而害怕得快崩潰掉嗎?

我是在這艘船上出生的,整個世界跟我並肩而行,但是,行走一次只攜帶兩千人。這裡也有慾望,但不會虛妄到超出船頭和船尾。你用鋼琴表達你的快樂,但音符不是無限的。我已經習慣這么生活。 ”

是啊,不求主宰世界任何一部分,只求主宰自己;無懼法律,無懼權力,可是卻畏懼迷失了自己,他說看不到世界的盡頭,實際上怕的是看不到自己所處於的位置。

人類如此熱血沸騰地淘金,如此激情澎湃地組建家園。但是那一切終將不留痕跡。

對於人類歷史來說,無論誰都可以被遺忘,都將是過去這一切的虛無有多麼空曠,恆久和綿長。人在地球上在宇宙中,被命名,有戶籍,有身份,有國籍有親人,有朋友。

可是剝離這些你與這個世界有什麼關係,沒有,很快被遺忘。那種對於生存空間和時間的虛無意識,跨過幾個世紀縈繞在他們的心頭。

因為他只是路過這個世界。

最終,人類對於時間的漫長而言,只是一個縹緲的存在,他懼怕的是存在的孤獨。


茶餘飯後,一點思考。 by ——杜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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