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的上帝之鞭——黑死病

引言:

歐洲中世紀的黑死病大名鼎鼎,本文聊聊黑死病的故事,這一人類歷史上排名第一的公共衛生災難。

正文:
黑死病(black death)是發生在中世紀歐洲的人類歷史上最恐怖的傳染病,其十四世紀中葉首次爆發中,在幾年的時間內殺死了歐洲三分之一的人口。但這個術語直到1833年才首次使用,中世紀人們把他們親歷的那場史無前例的浩劫稱為“大瘟疫”“大死難”或者“大災難”。

現代人認為,黑死病就是鼠疫,是廣泛流行於野生囓齒動物間的一種自然疫源性疾病,具體包括鼠疫,肺鼠疫和敗血性鼠疫 。黑死病的傳播方式主要通過老鼠身上攜帶的跳蚤叮咬,也可以通過呼吸、談話、咳嗽等,借飛沫形成“人→人”的方式傳播。

傳播黑死病的元兇——老鼠

現代研究認為,在中國、印度和緬甸交界處的喜馬拉雅山囓齒動物群體中,或許一直存有鼠疫桿菌流行病源。由於當地地廣人稀,即使有人染病也很難大面積擴散開。而且當地人在反復接觸的過程中可能已經適應了這種病菌,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傷害。而無人區、河流和其他自然屏障一直將這個病源區與其他地區隔開。

由於蒙古人征伐歐亞大陸,大量軍人長征與戍守,戰爭造成大量人群成為難民四處逃難,再加上十四世紀氣候異常常常爆發旱災,草原上的老鼠也處於飢荒狀態,常常大群四處流竄尋找食物,這兩方面的因素疊加在一起,極大增加了人類與草原上的帶病囓齒動物接觸的機會,而蒙古人常將患疫病死去的人畜屍體丟入城內引發疫病大流行,趁機攻城拔寨,是瘟疫大流行的重要推手。蒙古軍隊進攻東亞時,中國北方的草原和中國本土也曾爆發鼠疫,並引起人口大量減少。好在中國人整體衛生習慣較好,並且中醫對疫病防治有很好的經驗,這些鼠疫爆發一般局限在某個城市,沒有大面積擴散。

但是鼠疫到了西方則是完全不同的情況。中世紀歐洲人的衛生習慣極差,由於中世紀的基督教認為人不可以隨意洗澡,因此歐洲人一生很少洗澡,身上有蝨子跳蚤都是家常便飯;除此之外,他們隨地大小便,到處亂扔垃圾,城市中生活污水四處橫流,到處都是成群的老鼠,這極大方便了鼠疫的傳播。

鼠疫在歐洲的氾濫,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鼠類的天敵——貓在中世紀遭到了不公正的待遇。當時,教會無中生有地對貓橫加指責,認為貓在夜間令人毛骨悚然的鳴叫和閃爍凶光的眼睛,正是魔鬼撒旦的化身、女巫的幫兇,是與魔鬼結盟的異教畜生。在教會的無端教唆下,貓被看成是邪惡的動物而遭到屠殺,在中世紀的歐洲幾乎處於瀕臨滅絕的邊緣。喵星人的滅絕導致鼠害氾濫,成為間接促成了這場可怕的大災難的因素。

黑貓和女巫

所以歸根結底,黑死病在歐洲的超級大氾濫,是歐洲人信仰基督教導致的。或者換個角度說,是由於他們當時信教的姿勢不對,上帝怒了,降下大災難讓他們換個姿勢從頭來過,就跟《聖經》中所描述的史前大洪水似的。

通常認為,西方黑死病的起點是黑海之濱的克里米亞半島上,一個被意大利商人控制的叫做叫加法的商業港口城市,它隸屬於東羅馬帝國的版圖,而附近則是蒙古人建立的金帳汗國。蒙古人欲征服整個克里米亞半島,發兵圍困加法城。不過,由於加法城堅固的城牆和守軍的頑強抵抗,圍困了一年也未攻克。


克里米亞半島位置

就在這時,蒙古軍中爆發了鼠疫,造成了大批士兵的死亡。蒙古人用巨大的拋石機將一些染病身亡的蒙古士兵的屍體發射到城內,然後就退兵了。意大利人不理解蒙古人發射屍體是何用意,只是簡單地將這些屍體收集到一起,準備掩埋。結果過了幾天,恐怖的疫病在城中爆發。

這些疫病患者開始時出現寒戰、頭痛等症狀,繼而發熱、說胡話、昏迷,皮膚廣泛出血,身長惡瘡,呼吸衰竭;快則兩三天,多則四五天,患者就紛紛死亡。幾天功夫,加法城內市民大批死亡,路邊到處是倒斃的屍體,死狀恐怖,叫人不忍猝睹,並散發出惡臭難聞的氣味。一座曾經繁華的商業城市,轉瞬間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僥倖活下來的人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篤信宗教的他們認為,一定是魔鬼詛咒了這座城市,他們趕緊登上貨船,倉惶逃回意大利。然而,傳播瘟疫的罪魁禍首——老鼠和跳蚤,也已經順著纜繩躲進貨艙。這些老鼠如同死神的使者一般,將要把死亡傳播到歐洲各地。

 有些船隻還沒航行到目的地,船上的人就死光了,像一艘幽靈船一樣在水面上游盪,十分詭異恐怖。最終,有一艘船在意大利西西里島的墨西拿港登陸。不到一個星期,黑死病便在整個西西里島傳播開來。緊接著,死神的身影橫掃整個意大利。面對突如其來的瘟疫,人們無法解釋,更無法治療。為了尋求寄託,人們便紛紛來到教堂,期望得到神靈的保護和安慰。在牧師的帶領下,他們一起禱告,祈求上天阻止這種瘟疫的蔓延。但是他們的祈禱沒有任何結果。相反,由於人群的聚集,更加方便了疫病的擴散。據說是受到上帝保佑的牧師也紛紛染病身亡。

幽靈船

1347年10月,熱那亞和威尼斯這兩座著名的商業城市成了瘟疫襲擊的對象。由於死者人數激增,熱那亞政府在恐慌中下令調動全部艦隊封鎖港口,外來船隻有敢入港的,一律以炮火擊沉。有一艘來自疫區的商船,由於遭到熱那亞的拒絕,被迫沿著海岸線尋找能夠容納自己的港口,最終法國的馬賽港接受了它。就這樣,瘟疫又來到了法國,很快就傳播到了正在法蘭西北部的愛德華三世的軍中,大量士兵死亡,使得他不得不在勝利唾手可得的情況下,退兵返回英格蘭。

到了1349年春天,黑死病從法國加萊地區進入英吉利海峽中的群島。聽到報告後,驚恐萬狀的愛德華三世聽從御醫的建議,下令禁止全國人民捕魚。但即便如此,死神的腳步並沒有停留半分,很快,不列顛島各地都傳來疫病死亡的報告。在英國農村,勞力大量減少,有的莊園裡從莊園主到佃農全部死光,而城市裡因人口稠密、衛生條件更差,情況更加惡劣。 1348年,倫敦有接近十萬人口,到了1349年5月只剩下了三萬,直到16世紀才恢復原先的數目;而牛津大學中,三分之二的學生都死掉了! 3萬名教職員和學生死的死,逃的逃,一年之後只剩下了6000人。當1351年疫情稍微緩解之時,不列顛島和愛爾蘭已經損失了它們總人口的40%左右。

在英格蘭瘟疫肆虐時,蘇格蘭人也跑來趁火打劫。當他們聽說英格蘭人中間正在流行著瘟疫時,以為他們的詛咒終於應驗了,因為他們一直在詛咒:“讓英格蘭人遭瘟疫吧!”,現在一定是上帝感應到了蘇格蘭人的呼喚,在懲罰英格蘭人了。於是,蘇格蘭人在塞爾克森林聚集起來,準備協助上帝徹底地消滅英格蘭人。

但是,上帝對待他的子民是無比公平的,黑死病也同樣找上了蘇格蘭人,在幾天的時間裡就死了5000個蘇格蘭人。剩下的人驚恐萬分,準備返回自己的家園,卻遭到英格蘭人的反擊,死傷又過大半。成功逃生的敗兵則又把黑死病帶回了蘇格蘭。哎,蘇格蘭人又奉獻了一個悲傷的但又讓人哭笑不得的故事。

到了1350年,黑死病已擴散到了整個歐洲,甚至連法國國王腓力六世都染黑死病身亡。連一向疫病很少的北歐都不能倖免。人們發現:任何人一旦染病,幾乎沒有可能康復,而且疾病傳播速度極其迅猛,似乎一個人就足以傳染全世界。驚恐之下,人們把仍然活著的染病者的門和窗全部用木板釘起來,讓他們在裡面活活餓死。

根據當時的各種文獻記載:由於恐懼深入人心,兄弟姐妹之間、叔侄之間、夫妻之間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互相拋棄,甚至更有甚者,父母丟棄孩子而不加照料。人們紛紛拋棄病人,丟掉家產,以期保全自己。

黑死病在歐洲的蔓延

歐洲的公共秩序徹底蕩然無存,因為公務員、司法人員以及牧師們差不多死光了,就算有倖存的,他們也躲在自己家裡,避免與外界接觸。就像我們所熟悉的意大利作家薄伽丘的名著《十日談》描繪的那樣,在黑死病流行期間,一群青年男女躲在佛羅倫薩附近一所鄉間別墅中,講述故事聊以度日。然而,與世隔絕也是無濟於事,傳播疾病的元兇——老鼠在各處是通行無阻的,只要老鼠能去的地方,死亡陰影就跟隨到哪裡。

躲起來講黃段子已經算是文藝青年小清新了,真正重口味的事蹟有得是。在社會秩序蕩然無存的情況下,各種人性的惡暴露無遺。反正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殺人越貨也沒人管,在歇斯底里的絕望之下,惡人甚麼惡事都乾得出來!歐洲變成了一片惡之花綻放的土地,人性的各種醜惡陰暗面大曝光,再加上死亡疫病橫行,這裡成了真正的人間地獄!

1352年後,黑死病在歐洲的勢頭開始迅速減緩。不過在整個14世紀,這種令人恐怖的瘟疫仍時常造訪。在1361—1363年、1369—1371年、1374—1375年、1380—1390年間,它又曾多次復發。在15世紀每個十年,都有瘟疫復發的現象,到了16、17世紀,瘟疫頻率有所降低,但仍然反復出現。雖然後續這些瘟疫都沒有1347-1349年之間那麼嚴重,但是,歐洲人心中始終保持一根緊繃的弦,使他們保持高度的焦慮。

基本上從十四世紀中葉一直到十七世紀的三百年中,每一代人一生中至少會碰到一次瘟疫爆發。簡直難以想像當時的歐洲人心中是多麼的恐怖和絕望。現代挖掘的黑死病時期埋葬屍體的坑洞,發現屍體都是被橫七豎八地雜亂堆在一起,從他們扭曲的面部都可以看出臨死時的憤怒與絕望。


黑死病屍骸

可以想像這位死者臨死前絕望的呼喊

這種殘酷的絕望,深刻影響了幾代藝術家和知識分子。薄伽丘在《十日談》的序言部分中對黑死病流行期間佛羅倫薩的冷峻無情的描寫,刻畫出滿目鮮血、痛苦、腫脹、死亡與群葬。死亡和腐朽成為藝術的主題,雕塑家拋棄了傳統墓葬建築中優雅的天使雕像,將衰朽的形象引入紀念雕塑中——腐爛的肉體、森森的骸骨,甚至還有被蛆蟲啃噬的內臟。在文學作品中,中世紀早期的頌揚騎士與公主美好愛情的作品沒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恐怖的巫術,死亡和黑暗。

宗教作品變成這副鬼樣
安東尼·凡·戴克,《聖羅莎莉調解的巴勒莫》,1624鼠疫災區

直接描繪黑死病場景的《死亡的勝利》

與薄伽丘同時期的意大利著名詩人、學者彼特拉克(1304-1374)在寫給他居住在意大利蒙紐斯修道院的弟弟中的信中描繪了他的恐懼心情。他的弟弟也是那所修道院35個修士中惟一一個瘟疫的倖存者。信中寫到:

“我的弟弟!我親愛的弟弟!我的弟弟!儘管西塞羅在四百年前就用過這樣的開頭寫信,但是啊,我親愛的弟弟,我還能說什麼呢?我怎樣開頭?我又該在何處轉折?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悲傷,到處都是恐懼。我親愛的兄弟,我寧願自己從來沒有來到這個世界,或至少讓我在這一可怕的瘟疫來臨之前死去。我們的後世子孫會相信我們曾經經歷過的這一切嗎?沒有天庭的閃電,或是地獄的烈火,沒有戰爭或者任何可見的殺戮,但人們在迅速地死亡。有誰曾經見過或聽過這麼可怕的事情嗎?在任何一部史書中,你曾經讀到過這樣的記載嗎?人們四散逃竄,拋下自己的家園,到處是被遺棄的城市,已經沒有國家的概念,而到處都蔓延著一種恐懼、孤獨和絕望。哦,是啊,人們還可以高唱祝你幸福。但是我想,只有那些沒有經歷過我們如今所見的這種淒慘狀況的人才會說出這種祝福。而我們後世的子孫們才可能以童話般的語言來敘述我們曾經歷過的一切。啊,是的,我們也許確實應該受這樣的懲罰,也許這種懲罰還應該更為可怕,但是難道我們的祖先就不應該受到這樣的懲罰嗎?但願我們的後代不會被贈予同樣的命運……”

黑死病造成的大量人口死亡,使得歐洲人歇斯底里地要找出幕後的元兇。有些人歸咎於星宿的力量,有人歸結為女巫的巫術,有人歸罪於地震和煙霧,還有人認為是猶太人在水井裡下毒。在伊比利亞半島,則是穆斯林承擔了這個罪名。雖然也有人想到用遷移和隔離的手段控制瘟疫,卻從沒有人注意到真正的元兇是老鼠。

燒死女巫

在基督教世界,所有人都將瘟疫造成的恐怖歸結為上帝的憤怒,是人類的罪孽使得上帝降下他的懲罰,“上帝之鞭”的說法四處流行。神職人員組織大型宗教遊行活動。例如其中一次是這樣記載的“有來自各種地方的約2000人參加了這些遊行,男人女人都有,大多赤足,穿著苦行衣或塗著灰,他們面目悲哀,涕淚縱橫,披頭散發地行走,並殘酷地鞭打自己直到血流如注。”

然而這些近乎自虐的行為並不能得到上帝的寬恕,反而身上的傷口更加吸引老鼠和跳蚤的光顧,增加了患病的機率。

哎,真是信教得永生,早死早超生!

將瘟疫歸結為猶太人的基督徒隨後展開了大屠殺。在基督教世界中那些尚為猶太人留有一點生存餘地的地區,在瘟疫威脅之下苦苦支撐的猶太人,還必鬚麵對暴怒的基督徒。

在之前的歷史中,猶太人在英國、法國和西班牙已經各種“花式躺槍”,境內的猶太人已經基本絕跡,因此本輪屠殺主要發生在德意志。在斯特拉斯堡,僅1349年2月就殺死了2000名猶太人,而該地總共有1.6萬猶太人被殺;7月,法蘭克福的猶太人被殺光;8月,美因茨有1.2萬猶太人被活活燒死,科隆地區的猶太定居點被取締,居住的猶太人被消滅。此外還有更多的小型猶太定居點被搗毀。

猶太人再一次躺槍

黑死病在1348-1353年間一共造成了多少歐洲人死亡,無法得到準確的數字,後世一般估計約為2500萬左右,佔當時歐洲人口的近三分之一。美國著名歷史學家伯恩斯等人撰寫的《世界文明史》一書中,認為經過黑死病和戰爭、饑饉等災禍的打擊,西歐的人口在1300年至1450年間至少減少了一半,甚至會達到三分之二。

除了人口的大量死亡,黑死病對經濟的摧殘也是顯而易見的:羊毛和糧食市場遭遇急劇衰退,勞動力匱乏,到處都是無主的荒地,大量村莊被遺棄——直到今天,我們還能在歐洲某些鄉村看到掩映在雜草叢中的村舍廢墟。

漢語博大精深,“危機”一詞,道出了“危險與機遇並存”這一人生哲理。黑死病對於歐洲來說是超級危機,對歐洲造成瞭如此嚴重的破壞,對歐洲進步的推動作用也是空前的。甚至可以說,正是由於黑死病,才將歐洲拖出了中世紀的黑暗泥潭,欲知詳情,請看下一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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