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108米海底深處的驚世之言

2000年8月12日,“庫爾斯克”號在巴倫支海域參加軍事演習時發生爆炸並沉沒,艇上107名乘員、11名艦隊級的高級將領和助手共計118人全部遇難。成為俄羅斯歷史上傷亡最慘重的潛艇事故。

雖然俄羅斯曾請求英國和挪威這兩個北約國家來幫忙營救庫爾斯克號,但艇內所有水手和軍官仍全部死亡。後來的研究發現艇內大多數人死於爆炸後數分鐘內,但一些人在船尾還倖存了三天左右。許多國家和非官方機構曾經提出幫助,但均被俄羅斯拒絕了。最後一支荷蘭營救隊打撈了庫爾斯克號。118人中的115人的遺體被發現。

當潛水員在108米海底深處進入庫爾斯克號核潛艇9號艙內時,他們驚異地看到了一張便條,上面歪歪斜斜地寫道:

“問大家好,不要絕望。”

這是俄羅斯海軍大尉科列斯尼科夫在潛艇出事後摸黑寫的一行字。

這顯然是一個處於絕境中的人,為將會為他們而揪心的人們留下的最震撼人心、最富英雄色彩的悲壯之語。它沒有任何矯飾,也根本沒有時間矯飾;它樸實直白,談不上有什麼詩意;它也不是臨終者的豪言壯語,更無哀傷的語調;它冷靜得讓人疼痛,它平靜得讓人激昂,它透現出的是一個軍人的錚錚骨質。

俄羅斯民族感動了!

世界感動了!

在死神降臨的時刻,他們竟然如此鎮定地在黑暗中摸索著用筆向自己的民族、自己的親人問好,竟然用一種平淡無奇的語調提出他們最真誠的願望和請求——

“不要絕望。”
是的,不要絕望,永遠不要絕望!雖然每個生命都有理由絕望——生命都要走向死亡,但每個生命都更有理由拒絕絕望——生命永遠在不停地誕生。泰戈爾稱:“每個嬰孩的出世都帶來了上帝對人類並不失望的消息。”上帝對人類都並不失望,人類又有什麼理由對自己感到失望乃至絕望呢?

一位中國女作家漫步曼哈頓街頭,見到一位滿臉滄桑的行乞老人。老人行乞時總是面帶微笑,眉眼間也是笑意盈盈,作家感到困惑。作家走過去問老人:“你總是面帶微笑行乞,告訴我,在這樣的一種境遇中,你為什麼能以微笑面對殘酷的現實?”乞丐的回答令作家大吃一驚:“人類最痛苦的日子是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那一天,而三天之後他又復活了;所以,每當我處境極其艱難的時候,我總對自己說’三天后一切就會好起來的’。”

面對困境,而能微笑,實屬不易;身處絕境,而不絕望,更是難得;而處絕境時,還能做到“問大家好”,希望人們“不要絕望”——不要因他們而感到絕望,這是近乎一種神性的天啟。一個偉大的民族,即使在烏云密布的時候,他們都不會放棄對陽光的追求:“太陽永遠不會下沉”(歌德語),“太陽永遠處於燃燒的中午”(叔本華語)。一個人性飽滿的人,錚錚鐵骨的人,即使面對死神,他首先依然想到的是別人,是“問大家好”,是對那些為他們揪心的人的撫慰:“不要絕望”。其實,那時那地,最需要問候的是他們,最需要撫慰的是他們。最需要安慰的人,卻能真誠地去安慰他人,鼓勵他人,這樣的生命其實是永遠不會處於絕境的,是永遠不會被絕望俘獲的。在那樣的境地中,依然能夠為別人作想的人,我已從他們的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崇高的神性,一種源自人性又超然於人性的東西,它帶著溫暖的人間氣息,可敬而又可親。我因此認為,一個社會,如果人們彼此能夠時時刻刻為別人作想的話,那麼,這樣的社會將是永遠不會遭遇絕望的“天堂”,是人類永遠的“伊甸園”。

“問大家好,不要絕望。”

這來自108米海底深處的問候和安慰,有如天啟,有如神諭,讓活著的人們更能體會到生命的意義和價值所在,更能感受到生而為人的自豪和彌足珍貴。傾聽這樣的聲音,我們有什麼理由不能拒絕絕望呢?又有什麼理由不心懷感激地揣著希望前行呢?

生活拒絕絕望,生命拒絕絕望,正像人生不相信眼淚那樣。

  法國思想家埃德加·莫林和他的朋友們一致認為:“不是希望使人活著,而是活著產生希望。”或者說:“活著孕育了希望,希望又使人活著。”那麼,讓我們彼此問好,彼此鼓勵著邊走邊唱邊建構我們美麗的家園吧!歌聲永遠比嘆息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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