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往事

足球往事

足球已不再是足球,是歲月。


上學的路上,我喜歡踢小石頭。
一路盤帶到學校,可能在路上會遇到一座橋,或是一個台階。
兩腳一夾,往上一跳,接著踢。
那時候的我,11歲,初一學生,對足球並沒有概念。直到某一天,叔叔買回來一台彩電。


“好了沒有?”
“沒有。”
“現在呢?”
“還是雪花,有影兒了。”
叔叔在屋外轉天線。
為了看意大利甲級聯賽,叔叔花了血本。不僅花了兩千元買了一台熊貓彩電,還配了一個特製的天線。
縣人大的院子裡,沒幾家有彩電,即便有一兩台,天線也不正規。說它不正規,就是拿健力寶的鋁盒子做的。
這個天線,有點鶴立雞群的味道,純鋁合金,有點像今天的暖氣片。
每個週日下午,叔叔端起一杯茶,虎視眈眈地等候在電視機前,等待聯賽開場。


彩電就是好,尤其是熊貓牌的,更是稀罕玩意。
叔叔的球友聚攏過來,屋子里黑壓壓的一片。
頭一兩次,奶奶切西瓜,切成小塊,搪瓷盆裝上,挨個遞過去,保證一人一塊。
每週日下午,儀式一般,雷打不動,看球時間。
這些人當中,有一個中年人,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他是蔡老師,叔叔的同學,原省隊隊員,因傷提前退役。


一次,看完球,大夥兒剛起身,蔡老師說,腳癢。
我找來叔叔的皮球,跟蔡老師到縣政府門口的籃球場耍。他說我球感好。
我突發奇想,呼朋引類,招呼班上幾個同學,組建一支球隊。
我自封為副隊長。
隊長我要留給戴俊當。他個子大,能打架,主要是氣勢足。
戴俊一聽我讓他當隊長,笑得很燦爛,嘴裡卻說:“還是你當吧,我聽你的。”
我說你就別推了,當隊長哪是那麼容易的事,以後我就輔佐你,讓球隊沖出龍池(初中學校名兒),走向全縣。
放學後,我宣布了決定,請省隊隊員當教練。
大夥兒一片歡騰。


早些年,蔡老師的腿傷好了,只可惜他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再也不能到省隊踢球,這是一個遺憾。
遇到我們幾個,蔡老師彷彿迎來了他的第二春。
週三下午是我們約定的訓練時間,蔡老師騎著自行車來了。
車籃子裡,有一個網兜,裡面是十來個小足球。
我們第一課是踢地滾球。

左腳對著球要去的方向,右腳與左腳呈90度夾腳,用腳內側觸球,踢出去。
兩個星期之後,我們又練習顛球。
顛球是個技術活兒,剛開始顛球,不是高了,就是偏了,每次連續顛球不超過三四個。有時候為了去夠球,滿場跑。
蔡老師做示範,球彷彿黏在腳上,想讓球往哪個方向走就往哪個方向走。
與足球有了親密接觸後,再去看意甲聯賽,看球員們盤帶自如,內心更加服氣了。
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這是顛球教會我的道理。


人有名字,球隊也得有個名字。我提議,球隊叫海鷹足球隊,戴俊裝模作樣沉思一會兒,大聲說,我同意。
接下來,我們設計了隊徽、隊旗。
幾個月後的一天,戴俊說,光在這裡瞎比劃,也不過癮,是不是拉出去打幾場。
那時候所謂的足球比賽,要么在籃球場上,要么在土操場上。

籃球場上吧,籃球架子底下那兩根柱子之間,就是門了。土操場上嘛,沒有天然的門,我們可以人造。
兩個書包一放,間隔之間就是球門。有時候也用紅磚,更離譜的是,沒有書包和紅磚時,樹枝也算。有時候踢著踢著,球門就找不到了,很尷尬。不過,我們更喜歡在土場上打,踢球有感覺,風塵揚起,豪氣沖天。更重要的,是土場上打球有利於球隊的存在。

籃球場上踢球,讓我們球隊遇到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挫折。籃球場,水泥地,費鞋,一場比賽下來,三十幾塊錢的迴力牌球鞋就磨壞了,好幾個隊員被家母逼迫退出了球隊。

當得知我們回到土操場上踢球時,母親們也不反對了,重新回到支持中國足球事業發展的正確軌道上來。


第一次打比賽,對陣一個不知名的野隊。
野隊,就是沒有名字的雜牌隊。
這種野隊,一般都是球員(我都不好意思這麼稱呼他們)跟著球走,沒有配合,沒有戰術,沒有陣型。

雖然大勝,但不覺光榮。雖然不覺光榮,但士氣還是大振,有一種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的感覺,畢竟進了9個球,都趕得上乒乓球的比分了。賽后,球隊士氣高漲,揚言要與高年級的同學一決雌雄。
一旦事物進入鼎盛時期,離衰落必然不遠了。
果然,中考中斷了足球夢,只好散伙,隊員們無不傷感動容。


叔叔拿起拖鞋,衝著電視機扔過去。
熊貓電視屏幕的右側,有個小門,門裡有個小棍子,卡在機關上,用來調頻的。平時關得嚴嚴實實,這拖鞋飛過去,那個門開了。 “中國隊,氣人,氣死人。”
叔叔氣得死去活來。讓我重溫了一下物理考試後的場景。

那一天,他丟過來一張成績單,右手食指頂著我的腦袋,把瘦弱的我頂到牆上,咬牙切齒地問:“物理成績從第一名下滑到倒數第一名。怎麼搞的! ”

那一次,我挨打了。這一頓悶棍,把我從倒數第一名打到第一名的位置上,居高不下,直到中考都沒下來過。
神奇的棍子,神奇的暴力。
可是,中國隊不是我,熊貓電視不是屁股,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贏,所以,叔叔在那一刻的挫敗感可想而知。
其實,做一件事並不難,難的是長期堅持做,毫無懸念地做,中國隊這麼多年,都在堅持,決不出線。


再也不看中國隊比賽了。因為,看不起。修電視機花了一百多元,叔叔一月工資不過百元,他又氣又好笑,說自己怎麼就這麼衝動。

蔡老師哈哈一笑,說這很正常,自己當年在球隊裡,也是動不動就頭腦發熱,揍裁判的事也沒少干,畢竟年輕人血氣方剛。

說不看,一幫“死臉皮”還是接著看。
叔叔振振有詞:“那些洋人踢得再好,也不是中國人。自己人踢得再臭,那也是咱自己的。”
直到有一天,中國來了個米盧,外籍教練。
都炸開了鍋,請個黃毛藍眼睛的傢伙,來教我們國家隊,花老錢了。
叔叔抿一口酒,咂摸咂摸嘴,蕩氣迴腸地說,這回啊,咱國家大手筆,應該有希望了。


1992年,我到武漢讀書,不能陪叔叔看球了。
學校有個大操場,綠茵場,純天然的。天哪,我再也不用在土場上踢球了。
體育課上,老師腳踩黑白相間的足球,單手叉腰問:“誰會踢球。”
我舉手。
“練幾下。”
我助跑,衝上去,一腳射門,球穿過沒有網的球門,打在四周的鐵絲圍牆上,晃蕩了幾下。老師說小子你行啊,你選幾個人,跟我打小場子。從那一天起,我在足球領域的江湖地位,就奠定了。

十一

班上男生21人,我提議成立三個隊,每個隊七個人,打春節和秋季兩個賽季。
大夥都同意,我和另外兩個人被選為隊長。
兩個隊長一個是武漢本地的劉強,一口流利的漢罵,彷彿天生就會,無需後天熏陶或是訓練。每次球打飛了,他的漢罵就優雅地飄出來,你感覺不到在罵人,彷彿是一個感嘆詞,類似於今天的“靠”。
另一個隊長,應該是唐世寶,或是田毅華。
兩個隊長開出的條件,是他們先挑人。天生就是買水果的料,他們把大塊頭的都挑走了。
劉志波這樣的小個子,都丟給我,比賽場上一站,氣勢就矮人三分。
可是我心裡不服,偏要帶這樣的隊伍幹死兩隻球隊。
我的隊名叫亞洲酋長隊,劉強的隊伍取名老狼隊,唐世寶的隊伍叫萊特隊。

十二

我感覺,天旋地轉,應該是得了腦震盪。事情的發生很突然。

陳龍個頭大,身體壯,在球場上,主要靠非法衝撞和大胯子開球混江湖。一般情況下,我遇到“龍頭”,總是傳球為上,因為,即便是球過去了,人也被他死死攔住。

我試過無數次,盤帶時,使用假動作,把他晃過去,利用他船大不好調頭的劣勢,企圖從邊上繞過去,他連拉帶扯帶絆,老鷹攔小雞,把我固定在原位上。
這一次,他橫空一掃,我在空中似乎有後空翻的姿勢,倒在地上。
腦漿是不是出來了,臉上有沒有血,我不確定。腦袋裡嗡嗡嗡,大事不好。
我被抬下賽場,比賽仍然繼續。
那一刻,我明白一個道理:賽場上少了誰,都一樣比賽。
是的,地球少了誰都一樣轉。

十三

亞洲酋長隊憑著小個子的靈活,以及我們的戰術配合,在兩個賽季中均獲得了冠軍。
於是,我又學意甲和德甲裡的轉會制,給每個球員一定的身價,萊特隊和老狼隊中踢得好的球員,我們也會投一定的錢,給挖過來,但同時也給自己球隊的球員身價,他們也可以轉到其他隊。

足球賣人市場一下子異常活躍,有顏值有球技的幾個人,是綠茵場上的搶手貨。他們只要一出現在球場,學妹們那呼喊聲,讓人既妒忌又妒嫉。

直到後來,某一天我看到貝克漢姆時,才恍然大悟,踢球踢得好沒什麼大用,球踢得好顏值又高才受歡迎。

十四

四年的學校生活,在一陣運動員進行曲中,謝幕了。
我穿著10號球衣,在球門邊上照了一張像,今天看,那慫樣子,慘不忍睹,可那就是歷史。
我也恍然大悟,人生的許多瞬間,無論多麼的稚嫩,多麼的青澀和無知,都是歷史,不可分割,不可抹殺,不可回憶。
因為,一邊回憶,一邊嘆息;一邊回憶,一邊淚滴。

所以,足球,不再是足球,是往事。 (作者:夏令令 要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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