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小说 Pulp Fiction

低俗小说 Pulp Fiction 影评

原创:林通
【摘要】电影《低俗小说》由昆汀·塔伦蒂诺指导,讲述了三个荒诞不经的小故事。虽然电影剧情本身并没有太多亮点,但影片凭借着其独具一格的环形叙事手法和其浓重的后现代主义风格获得了观众们的青睐,影片也于1994年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剧本奖”。虽然电影从其片名开始就宣称“低俗”,但是这不妨碍我们透过影片中的种种低俗的元素去探寻其高雅的一面。

有人说,如果一个人一生只能看一部电影,那么他一定要看《低俗小说》。但有趣的是,几乎每个人在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都会诟病其台词冗长、剧情拖沓,不仅在故事情节上乏善可陈,同时其主旨内核含糊扁平,且“俗不可耐”。可是,在仔细思索其中的细节后,观众们愈发觉得其中的种种细节值得玩味,忍不住再看第二遍,于是便一发而不可收拾。这部电影在情节上毫无亮点可言,却又值得观众一次又一次地回味,必然有其独到之处。所谓“大俗即大雅”,要参透《低俗小说》的奥秘,就必须理解电影导演昆汀·塔伦蒂诺在这部自我定义为“低俗”的电影中所渗透的“高雅”元素。

独具一格的环形叙事

美国电影学者大卫·波德威尔在《电影叙事——剧情片中的叙述活动》中指出:“当电影由一种记录性写实呈现,演进为以某种特定叙事方式展示故事,从而引起人们的推想、悬念和惊奇时,电影成为严格意义上的艺术。”现实中的故事可能是唯一的,但讲故事的方法千千万万。《低俗小说》所呈现的就是那千千万万的讲述方法中最特别的一种。整个电影由3个小故事——“文森特和马沙之妻”、“金表”、“邦妮的处境”组成,故事的主线讲的是黑帮成员文森特和朱尔斯受老大马沙·华莱士之命执行任务的过程,其中又插入了文森特与马沙的妻子蜜儿之间的一次不太平静的“约会”,拳手布奇与马沙的一段恩怨纠葛,以及文森特和马沙在执行完老大交待的任务之后发生的一些荒诞却又不算离奇的经历。

故事情节本身并不算出彩,但昆汀·塔伦蒂诺通过将故事肢解、复制和拼贴的方式,解构了整个故事的时间逻辑,消解了原有故事的情节,从而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秩序体系。他先是用蒙太奇将各个故事切分成若干个时序交错的小段落,相互穿插在影片之中。有的段落甚至直接用小说式的字幕标题或黑幕隔断,之后再次接上时便加入小段的重复叙述作为纽带将故事连接起来,一部看上去“没头没尾”的电影就呈现在了观众的面前。这种处理方式看似漫不经心,其实背后却隐藏着十分精巧的结构设置。影片中的三个故事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联系,几个人物的时空交叉,包括一些细节的堆叠和重复展示便将整个故事连接在了一起。当观众经历了两个故事的不明所以之后,看到第三个故事时便会豁然开朗。整个故事的悬念因为时序的跳跃和情节的错置而产生,也因为时序的跳跃和情节的错置而终结。这正是《低俗小说》有别于其他传统电影的原因之一,它的成功证明了悬念的设置不一定要诉诸于故事情节本身,通过调整故事的叙事结构也能达到设置悬念的效果。

其实,类似的手段也常见于文学创作之中,比如写作时“倒叙”手法的运用便能够达到设置悬念的效果。但是,传统意义上的倒叙毕竟只是基于一条时间轴的简单裁剪,其叙事模式还是流于单向的线性叙事范畴,悬念的设置大都还是归功于故事情节本身,倒叙的运用只能起到辅助作用。而《低俗小说》则不同于简单的倒叙,它的叙事摆脱了传统的“起因、经过、结果”的线性叙事模式。导演对情节的裁切和重组破坏了原有的叙事链条,“没头没尾”正是因为其处处呼应,处处可为首尾,由此形成了一种独具特色的环状结构。整部电影从餐厅抢劫开始,以餐厅抢劫结束——这是整个电影的“大圆环”。同样的“环状结构”在影片中也不止一处,比如文森特与布奇在酒吧的“邂逅”,到最后在布奇的家中两人再次不期而遇,最终文森特被射杀。还有朱尔斯拿着枪对人颐气指使时引经据典的场面分别出现在了电影的开头和结尾。黑社会老大马沙在酒吧试图买通布奇的时候说“去他妈的尊严(Fuck pride!)”,结果马沙一语成谶,之后在地下室中受尽屈辱,尊严扫地……这一系列精巧的圆环结构,都能够成为我们理解和审视这部电影的一个侧面。我们可以从任一角度切入这部电影,去观察导演在拼贴情节的过程中用到的种种手法,去理解其中人物境遇的跌宕起伏,这也是这部电影值得反复回味的原因之一。

《低俗小说》凭借着独特的叙事方式获得了1994年奥斯卡的“最佳剧本奖”。但它之所以能够获得奥斯卡奖的青睐,并不仅仅是因为其对电影叙事结构的一种开创性尝试——其后的很多电影在非线性叙事上达到了更高的水准。《低俗小说》伟大的地方更像是:一位大师用其独特的魔法将一堆毫无亮点的“琐事”讲述成了一个妙趣横生的传奇,其中反差着实让人拍案叫绝。而这种故事本身和其艺术再现的反差,则形成了一种颇具戏谑色彩的批判性。以上述三个环状结构为例,文森特在与布奇的第一接触中毫无理由地对布奇出言不逊,这一行为本身就让人不悦,而文森特也在后来遭到了布奇的“报复”,算是自食其果。此前作恶多端的朱尔斯在杀人之前总是爱引用《圣经》中的桥段,以此来证明自己行为的正当性,但在之后的餐厅里用枪指着劫犯“小南瓜”时,朱尔斯承认了自己并未仔细想过其中的涵义,直到朱尔斯被人一通点射之后毫发无损后才开始反省自己以前的种种行径并下定决心“放下屠刀”。马沙在酒吧里教导布奇放下尊严时说过“尊严只会伤人,不会帮人”,而当后来自己尊严扫地之后——还是在他曾经教导过的布奇面前,马沙还是没有放下自己的尊严,警告布奇“不要将这事告诉别人”。在线性叙事的框架下,这些所谓的批判并不深刻,但是影片独特的叙事方式使得这些原本分立的事件得以叠加在一起,从而加强了这种戏谑的批判效果。而这种批判效果也正是导演昆汀·塔伦蒂诺在其作品中不断加入的“黑色幽默”的源泉。

浓重的后现代风格

昆汀·塔伦蒂诺的作品中渗透的后现代主义情结已经成为了其鲜明的标签。后现代电影为反映现实生活混乱而不连续的本质,往往会刻意地创造一个零乱杂糅、光怪陆离的影像世界,表现出各种话语元素交融、各个价值体系崩塌的混乱状态。模糊的道德标准,雅俗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时间混沌,崇高与卑劣并存,理性与非理性共生……这些后现代元素在《低俗小说》体现得淋漓尽致。片如其名,《低俗小说》中充斥着大量的低俗元素:性、脏话、毒品和暴力,这种对丑陋现实的高度概括若是通过单纯地蒙太奇堆积,确实可以达到让人触目惊心的效果。但在影片中,这些低俗元素所折射出来的意义在影片后现代的话语体系下被消解了,失去了其作为社会符号的特殊意义。导演直接通过其名称宣称其为“低俗”之作,又通过后现代的表现手法将这种“低俗”的印象打破,匠心独运。

《低俗小说》后现代风格的最直接体现,便是上文提到的环形叙事的手法。后现代主义解构了传统电影采用的线性叙事的逻辑,它否认事物之间的内在联系,尤其淡化由时间而产生的各种因果关联,将具有碎片化、相对性特征的片段应用到电影当中。具体表现为电影对叙事时间秩序的重构,它打乱了故事情节发展的时间顺序,重新拼贴故事情节,否定了整个事件按时间顺序线性发展的逻辑,取而代之的是将各个非线性的情节拼接起来,最终形成了一个风格独特的环形结构。影片从“小白兔”和“小南瓜”在餐厅的抢劫开始,在叙述了一堆与之无关的事情之后又以他们的抢劫作为影片的结束。影片在走过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原点,而在环形结构下,这样的原点有无数个。这颠覆了观众在传统时间顺序上的定向思维,将观赏电影的过程变为了一个选取“原点”,然后自由拼贴的过程。影片赋予了观众对故事情节和逻辑进行重组的权利,只要观众愿意,类似的《低俗小说》就还能有无数个不同剪辑的版本。这种对于电影形态解构的多元性,正是后现代思想对于现实生活的无序性的最好阐释。

由环状结构而衍生的,还有影片对人物和情节的“去中心化”——这也是后现代思想的体现。后现代主义反对将主体与客体二元对立起来,寻求消解二元模式中主体中心的格局。后现代主义电影并不热衷于叙述一个事件、选取一个角色或是演绎一段时间,在电影中这些元素的选取是宽泛的,其标准也是多元的。一部电影可以脱离时间顺序,可以同时出现多个重要角色,也可以同时叙述许多事件。《低俗小说》对传统时间顺序的颠覆自然是其后现代思想的一部分,影片中提到的人物和三个不同的事件也是支撑它后现代思想的因素。故事的主要人物有五个:杀手文森特和朱尔斯、黑社会老大马沙和他的妻子蜜儿、拳手布奇。但纵观整部电影,似乎很难找到一个引领着整部影片情节发展的人物,也难以找到一个贯穿事件发展的主线。乍一看,整部影片戏份最多并且对影片呈现帮助最大的人自然是文森特,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导演将其设置成了整部电影的中心。文森特能够贯穿于整部电影,似乎只是因为,从时间顺序上来看,他活着的时间刚好与导演剪辑需要用到的时间重合罢了。文森特本人并没有能力推动整部影片情节的发展,他只是服从导演的命令,出现在了他应该出现的片段里。在第一个故事“文森特和马沙之妻”中,文森特似乎是推动整个故事发展的主角,但当影片进入到第二故事“金表”时,文森特便成为黑老大马沙手下的一位不起眼的手下,能够证明其曾经“主角”身份的只有他与蜜儿寒暄的寥寥数秒而已,而最后文森特的龙套身份也在布奇的枪下得到了验证。而在第三个故事“邦妮的处境中”,文森特则化身成了一个“灾星”,给其搭档朱尔斯不断地制造麻烦,而最终不管是在车上还是在餐厅里,解决问题的都是朱尔斯,文森特的存在更像是为了衬托朱尔斯的冷静、果敢和风度,与其原来的主角身份相去甚远。其实,片中角色发生转变的不仅仅是文森特,黑帮老大马沙在电影中角色的转变也值得玩味,在“文森特和马沙之妻”和“邦妮的处境”两个故事中,马沙的形象被定义为了传统的黑帮老大——冷酷、贪婪、不可一世,而在第二个故事“金表”中,马沙的形象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在导演的安排下,这样一个爪牙环伺的黑老大变成了一个需要亲自出门买早餐的“路人甲”,在与布奇不期而遇之后,马沙不可一世的黑老大形象荡然无存,先是被布奇一顿拳打脚踢到近乎昏厥,然后在一个地下室中惨遭强暴——而强暴他的竟然是一个警察。在《低俗小说》的世界里,没人能够一直做好人,作恶多端的坏人也有遭报应的时候。这些对传统社会角色的解构,体现了后现代主义视角下的人物角色的不确定性。片中人物角色的变化渗透了导演一直希望通过影片传递的后现代思想——现实世界没有中心,在生活中,没人能够一直扮演一个固定的角色,更没人能够一直做主角。

《低俗小说》的后现代风格还体现在其淡化情节,消解理性的处理方式上。传统的故事情节往往是连续的,故事的推进离不开主要矛盾的存在,也离不开情节的支持,各个事件之间有着内在的联系,故事的合理性是建立在二元对立的矛盾冲突的必然性之上的。而后现代主义在否认事物之间的内在联系的同时,也否认了事件发展的必然性。《低俗小说》中,层出不穷的偶然事件取代了传统的戏剧冲突,使得整个故事的起承转合都充满了突兀,没有任何铺垫,偶然性成为推动情节发展的动力。影片刻意强调了人物命运转变中带有的偶然性,旨在体现现实世界的无序与混沌。影片中充斥着大量冗长且闲琐的对白(比如文森特与朱尔斯在执行任务的路上发生的对话),当观众去仔细思索这些对话时,便会发现这些对话就如同生活中的家长里短一样稀松平常,人们无法用我们平时欣赏电影所用到的理性视角去审视这些对白——这些对白对剧情的发展毫无帮助,甚至本身也毫无意义可言。这些无意义事物的堆砌也就形成了一部看上去荒诞不经的影片。由于影片中的情节脱离了观众们常规的认知逻辑,一个突发事件就改变了整个故事的走向,观众们欣赏电影时所带有的理性被导演无情地玩弄了。先是蜜儿在跟文森特约会后回到家中,此时双方的心理防线都已几近崩溃,但蜜儿却因为碰巧看到了文森特大衣中的毒品,最终因为吸食过量而昏厥,观众设想中的“洞房花烛夜”顿时化为了泡影。而第二幕中,文森特在布奇家中蹲点时去厕所大便,正巧布奇此时回到家中拿回祖传的金表,还看到了文森特放在厨房的机枪,当文森特从厕所出来时,两人狭路相逢,曾经的主角文森特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了布奇的枪下。当人们还在惊叹布奇的好运时,随后布奇开车逃跑,但却在等红灯时与买早餐的黑老大马沙狭路相逢。最后一幕文森特和朱尔斯执行完任务返回的车上,文森特原本只想与坐在后排的马文调侃几句,但在文森特回头之后,他手中的枪突然走火,子弹直接击中了马文的头部,两个又再次遭遇了危机……正如文森特在失手杀死马文之后所说的“我不是故意的,这纯粹是意外”,《低俗小说》中处处充满着这种意外,也处处放大了这种意外。整个故事不存在一个外力或某种必然的因素将其推向高潮或是尘埃落定,推动故事不断向前发展的反而是这些意外的事件。这些不连续并且充满偶然的生活便是后现代主义一直强调的生活的本质。

结语

《低俗小说》的独到之处在于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其独特的环状叙事结构,正是这种独特的叙事结构将原本索然无味的剧情变得妙趣横生,让人回味无穷。另一方面是导演昆汀·塔伦蒂诺在电影中渗透的后现代主义思想内核。两者互相依托又互相阐释。环状结构本身就是后现代思想的产物,而电影的环状结构反过来又更好地诠释了后现代主义的涵义。观众们在欣赏这部电影时,不仅仅应当注意去观察其中的风趣幽默的对白和细节,还应该试着去参透这部“无意义”的电影背后的意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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