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蜜

甜蜜蜜影评

今天我想回顾的也是我心目中的爱情片精品———陈可辛1996年导演的《甜蜜蜜》。在我看来,这部爱情电影最大的闪光点在于,把爱情放置在更为广阔的时代背景中,用温情的电影语言捕捉了命运造化下普通男女的微妙感受,探讨了历史变迁中异乡人的身份与梦想。

历史变迁中的身份与梦想

《甜蜜蜜》中情感虽是主调,但它依托的历史十分宏大。这部电影的叙事不像影片中的异乡人一样漂泊不定,而是牢牢扎根在上个世纪80、90年代的移民潮中,时间成为了重要符号和见证。1986年,远在天津的黎小军和广东人李翘乘坐同一班车抵达香港,他们是大陆向回归前的香港迁移的劳动青年代表,他们告别亲友背井离乡为的是实际生活的改善。初到香港时,他们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唯恐别人的眼光。影片因此向观众提示,主人公出走背后的梦想气息。到了影片的结尾90年代,主人公和他们身边的香港朋友又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美国。李翘在自由女神像下接待一批来自大陆的游客时,兴高采烈的大陆游客一番感慨: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香港人都想要去内地赚钱了。镜头再转向李翘时,一脸的复杂表情,这是时代给亲身历经者按下的烙印。大陆在开放后涌现出巨大的经济市场,移民者背后的梦想似气球在人潮中推来挤去。哦,观众和主人公一样有了点如梦初醒的感受,香港人也不过如此呐。美国呢?环顾纽约四周的嘈杂,不禁感叹,大陆人、香港人、美国人都是一样的人。变的是人的境况,不变的也是人身上的东西———群体复兴的梦想和个体的情感需要。影片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给予了独特答案。

同样的移民题材,让我想起了1995年的台湾电影《少女小渔》。在融合与变迁之中的人,总是会平添几分感性。小渔以真诚填补了异国人的心理隔膜,实则代表了移居在外的华人对文化融合问题的期许,而《甜蜜蜜》以族群内部的相依,不经意扣问了中国人的历史分离和凝聚。正如影片选用邓丽君的同名歌曲作为标题,风靡华人圈的甜美歌声作为一个时代华人身份认同的标志,对照传奇歌手邓丽君在歌坛的巅峰风采和电影结尾的骤逝,都构成了不可复制的文化意义。《甜蜜蜜》中不仅有爱情,更有历史,有现实的裂痕哀伤,还有幻梦的慰藉。

捕捉普通人的微妙情感

《甜蜜蜜》能够成功地把故事中的多重信息传达给观众,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演员令人信服的表演。张曼玉用港味十足的普通话把广东妹李翘演绎得活灵活现,黎明饰演的黎小军呆头呆脑,纠结也真挚,杨恭如扮演的方小婷戏份虽然不多,却毫不拖泥带水地完成了剧情需要,荧幕扮相令人惊艳,曾志伟演绎的豹哥在电影上映后更是打消了片方对演员外形的顾虑,成为女性影迷追捧的大哥形象。一些配角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比如王家卫的御用摄影师杜可风在片中的客串就为影片出色加料。《甜蜜蜜》中的人物能够深入人心,我认为这是因为影片着力地刻画出普通人的形象和微妙的情感,这份自然生动是当下商业电影在人物设置时最缺乏的。

张曼玉饰演的李翘和黎明扮演的黎小军俨然那个时代的普通男女,衣着简单朴素,年轻的灵魂和窘迫的生活纠缠在一起,让语气时而倔强时而低迷。李翘和黎小军不是荧幕中精致却刻板的玩偶,他们带着不同的梦想来到异乡,在人群中意外上演了孤单的人是可耻的故事。电影中有这么一幕,李翘在黎小军的自行车后座上问道:为什么你整天都那么有空?你没朋友吗?这时镜头对准的是车架上两个人的脚,黎小军的脚在卖力踩踏板,发问者李翘的脚悬空着。李翘抛出的问题在此时似乎起到了自反的效果,对“悬空”的脚的特写让李翘内心的迟疑浮现了出来。观众一下子就感受到风风火火的李翘心中的彷徨和孤独其实一点不亚于木讷的黎小军。两个孤独的异乡人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朋友,意外地体会到了生活的温度,同时无法避免地擦枪走火。撇去道德上的审视,这两个普通而孤独的灵魂交织在一起,正如张楚所唱的“生命像鲜花一样绽开……没有选择,我们都必须恋爱”。

影片让爱情产生,同时探讨爱情的阻碍和纠结的情感,而这些都是普通人的生活常态。黎小军的未婚妻方小婷是阻隔在两人之间的一道围墙,方小婷代表了黎小军来到香港追寻的最初梦想,而李翘是追寻过程中的变道。变化是唯一不会变化的东西,与方小婷的分手、豹哥的意外和邓丽君的骤逝最终指向了梦想的彻底破碎。此时,固执的藤蔓又扭结在了一起,新的梦想又产生。时代的变迁和主人公的情感确证重叠在一起,克制的冲突表现和力度的双重确认成为影片叙事中极为漂亮的处理。

有人认为影片结尾的重逢和对影片开始时黎小军背靠的人正是李翘的忽然揭晓过于理想,戏剧表现让错过和相遇都显得如此刻意。我却觉得,有何不可呢?这让我联想到张爱玲的《爱》中“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哦,你也在这里吗?”

影片中的姑妈因为一夜的月光等了半生的威廉·荷顿,李翘和黎小军在麦当劳百味杂陈的一声“友谊万岁”都陆续过了那么多年,依旧有人在等待。1996年的那个夏天,就这样在我的回忆里占了一卷胶卷。
作者简介:庄涵,浙江工商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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